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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 棠阴”犹在,《槃涧》不言:谁人还忆张仲钦
文章字数:1667
    陆游《跋槃涧图》《放翁题跋(卷四)》,商务印书馆,1935年出版。

  赵凯
  乾道丙戌年,在广西为官的南宋才子张孝祥登上当地的一座楼阁。楼前榕木交荫,枝叶茂密。这原是他的好友张仲钦任提点刑狱官时游息之所,彼时人已去官,百姓却未忘旧政。张孝祥在乡间行走,听闻百姓饮食必祷,所念者正是这位早已离任的好官。问其缘由,老百姓说:“ 我也不知为何如此,只知道是思念他。(我亦不能知,知思君而已。)”于是,张孝祥为这座楼阁命名“棠阴”(原指棠树的树荫,后衍生出喻指惠政良吏的德行),并写下《棠阴阁记》,专门记载下张仲钦的德政。
  张仲钦,名维,一字振纲,福建南剑州剑浦人。绍兴八年中进士,历任贺州司理参军、汀州推官、龙海县丞、闽县知县,当涂太守,继而出任广西提点刑狱、知静江府、江南东路计度转运副使等职。关于他的一生,多数记载在朱熹为他写的墓志铭里。
  他一生未居显要,却几乎每到一地,便留下清简平实的政声。闽县任上,简政便民,吏治肃然,百姓称其“张太清”;当涂任上,适逢水患,他处置得当,使民不知灾;待其去任,即便岁无水害,乡人反而惶惶,唯恐不测。张孝祥不愧是才子,他以侧写的方式,在文中记下这些细节,更加证明了一位地方官在民众心中的分量。
  张仲钦治理地方,并不以声势取胜。当涂的百姓说,张仲钦在任上的时候,百姓与官府“若相忘”,相互不打扰。这样反而等到他离任之后,让人非常怀念。后来,他提点广西刑狱,上任未满一月,便冒黄茅瘴气,乘扁舟巡历二十五州,沿途黜陟官吏、清理讼狱,凡事必考诸民意。在广西五年,百姓感其清政,特建生祠以祀,可谓有口皆碑。
  广西任内,徭乱数起,他拒绝贿请,不轻言用兵,而以檄文晓谕,往往兵未出而事已定。一次南丹、象郡徭民骚动,他唤出此前被抚遣回乡的首领甘文诚与众相见,旧怨即解。
  这些政绩,未必足以进入宏大的历史叙事,却真实地镌刻在地方社会的记忆之中。也正因为如此,张仲钦不仅被百姓记住,也被同时代的士人所推重。
  张孝祥与张仲钦交情尤深。《棠阴阁记》之外,他还为张仲钦母亲祝寿,写下《丑奴儿·张仲钦母夫人寿》,词中写寿者康健、家门清雅,语气温润而真切。张仲钦所藏《隆茂宗画登瀛图》,亦得张孝祥题诗,其句云:“天策上将天为徒,指挥群龙清八区。”诗歌以士大夫建功立业为主题的登瀛图为支点,寄托着整肃天下、恢复山河的抱负。从这些诗文往还中,可以看出二人是相互理解的同道。
  一代爱国诗人陆游与张仲钦的交谊同样深厚。绍兴己卯、庚辰年间,二人在福州共事,朝暮相从;其后陆游佐京口,张仲钦佐金陵,仍以檄文往来,把酒话旧。再二十年,陆游使闽中,本欲与隐居在延平的旧友相会,却因调命北归,竟成永诀。晚年的陆游回忆此事,叹曰“遂有生死之异”,情辞低回而不事渲染。嘉泰年间,八十几岁高龄的陆游在会稽山阴家中,为张仲钦的作品《槃涧图》题跋,又作诗《寄题张仲钦左司槃涧》,送给已经故去的老友,情辞恳切:
  “ 公今仙去有嗣子,关塞崎岖方叱驭。山城何曾叹如斗,皦皦不受世俗污。”
  陆游所重的,是张仲钦在进退取舍之间所守的分寸。张仲钦一生为官,清介自持,不纳姬妾,不营家产,常以俸禄济族中贫困;在可以有所作为时,尽力施政,在无法施展之处,宁可退守清节。他以“槃涧”为文集之名,说明他始终保留着隐者的精神位置。这种人格,在南宋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尤为难得。
  若将这些诗文放回其时代背景,意义便更加清晰。张孝祥题画诗中那句“清八区”的期待,与陆游稍后写下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同出一源。那是一代文人士大夫共有的隐痛与执念:国势未振,山河未复。张仲钦并非战将,也未登枢要,但他在宦途中与这样的同志相知相惜,所参与的正是这一代人的精神世界。就此而言,他的人生,并不寂寥。
  陆游在纪念张仲钦的诗歌最后留下了两句尤为意蕴悠长的话:“尊公遗事不须述,但看当时出处间。”“尊公遗事不须述”,并非无事可述,而是认为真正重要的,已不在事功本身。伟大的人格,也许无需反复记诵;时间的长河自会存续其意志,在不经意间,留给后来之人。“棠阴”仍在,《槃涧》无言,而张仲钦的名字,正是以这样的方式,留在了历史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