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笔惠政桥
文章字数:1209
还未走近,便先瞧见了那一弯“新月”。
它静静地悬在仙游县游洋溪上,弧线是那般柔和,又是那般坚定。桥下的水,清凌凌的,泛着初冬阳光洒下的细碎金箔,悠悠地、竟有些出人意料地向西流去。这“水往西流”的景致,仿佛从一开始,就为这座桥平添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气韵。
脚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润,一级一级,引着我向上。这桥拱得实在是厉害,才走了几步,前方的桥尾便隐没在视线之外了,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桥头看不见桥尾”。这般奇特的造型,不像江南那些平直的小桥,温婉含蓄;它更像山民们倔强的脊梁,为了对抗湍急的山洪,必须高高地隆起,将所有力量都凝聚在这道饱满的圆弧里。行至桥顶,视野豁然开朗。整条游洋溪仿佛一幅摊开的青绿画卷,下游处,一泓湖水被巧妙地截出,明镜似的倒映着岸边的草木葱茏。几尾游鱼倏忽来去,划破水中的云影,几只鸭鹅悠闲地拨动着红掌,偶尔有白鹭掠过,翅尖沾了水汽,便成了画中灵动的笔触。我想,八百多年前,那位倡建此桥的兴化知县陆楠,站在此地,望见的或许还是蛮荒的溪流与不便的交通,心中盘算的,是“惠政”二字千钧的重量。
关于这桥名,民间流传着一个有趣的故事。说是桥成之后,县衙国库空虚,朝廷派下巡抚查问。县令便请巡抚亲临此桥,眼见这“桥头不见桥尾”的艰险工程,耳闻山民往日渡水之难,巡抚不禁动容,感慨这深山小邑,竟能举全县之力,成此善举。于是,他非但没有问罪,反而挥毫题下“惠政桥”三字,以彰其“执政惠民”之心。这传说真假已难考证,却为这冰冷的石桥注入了温热的灵魂。所谓“惠政”,大抵便是如此吧——不在一时的轰轰烈烈,而在是否能体察民间的疾苦,做一件让百姓世代受惠的实在事。那每一块花岗岩条石,垒起的不仅是跨越天堑的通途,更是官心与民心之间的一座桥梁。
清乾隆年间,又有乡绅集资重修,让这座桥的生命得以延续。然而,自然的伟力终究无情。1999年那场千年不遇的洪水,像一头暴怒的巨兽,将这道“弯月”硬生生从游洋溪的琴弦上抹去。可以想见,当时镇上的百姓,望着空荡荡的溪面,心中是何等的怅惘与空落。那被冲毁的,不只是一座桥,更是一段走了八百多年的记忆,一个深植于土地的文化符号。
幸而,根脉未绝。新桥于原址重生,依旧保持着那“弯月出水”的风姿。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智慧的坚守。我们常常急于建造崭新的、高大的东西,却容易忽略:有些形式本身,就是内容,就是灵魂。如今的惠政桥,早已不再是连接县衙与街市的要道,它有了新的使命。
仰望午后的暖阳,眼前红彤彤的,身体暖烘烘的,我仍流连于桥畔。果然,三三两两的百姓,踱着方步,说说笑笑地走上桥来。孩子们在桥顶嬉闹,老人们扶着石栏闲话家常。此时的惠政桥,彻底卸下了历史与文物那略显沉重的冠冕,融入这最寻常,也最生动的人间烟火里。它成了一首摇篮曲,轻柔地陪伴着游洋镇的日常。
我悄悄走下桥,回望暖阳中那道被阳光勾勒出的完美弧线,它静默如初,桥下向西的流水声,潺潺不绝,仿佛在低声吟唱着八百年的过往,也吟唱着此刻的安宁。 (郑志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