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棵“伯公树”
文章字数:1437
天气晴好,我与妻子沿大蜚山古道登山。春日暖阳透过层层密林,洒下斑驳光影,山风习习,鸟鸣啾啾。走走停停约一个时辰,便到了富洋村。
村口,兀自立着一棵老榕树。
树是真的老。树干粗壮得要四五人合抱,虬龙似的根须深深地扎进泥土,又有一部分垂挂下来,在半空中摇曳。树冠如一把巨伞,浓荫蔽日,覆盖了足有半亩地的大小。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从密密的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脸上、身上。妻子说:“这树真大,怕是有几百年了吧。”我指着树上挂着的保护牌给她看,她凑近了念出声来,念到“树龄273年”时,轻轻“呀”了一声。
树下有块石头,我们坐下来歇息。这时有位老人从村里走出来,见我们看树,便主动搭话。他说这树是“伯公树”,王氏先祖在清朝乾隆年间栽下的,为的是护佑王氏族人。我问老人贵姓,他说姓王,是这个村的老住户了。
“小时候我们就在这树下玩耍,”老人指着树下的空地,“那时候比现在还要热闹,整个村子的人都喜欢聚在这里,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老人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光景。
说起富洋王氏,倒有一番渊源可寻。莆仙王氏大多奉周灵王太子晋为血脉始祖,其后太原、琅琊两大郡望,枝繁叶茂。唐末五代时,有个叫王殷的官员在侯官做县令,他的孙子王逢定居福州三山王巷,被尊为“奎山王”入闽始祖。到了公元940年,王逢的长子王居与弟弟王楷由福州迁入仙游,卜居善化里乌头村,也就是今天的大济镇一带。因当地有座奎山,便称“奎山王氏”。
奎山王氏后裔渐次播迁,南宋时又有人迁至城东涵井村、榜头云庄等地。富洋地处大蜚山腹地,山高林密,想来便是在那个时期,有王氏一支从上述某个聚居地迁来此处,开基立业,繁衍至今。他们在村口种下这棵榕树,一为标志领地,二为祈求平安。谁能想到,这一种,就是273年。
我又仔细端详这棵古树。树皮皴裂,布满青苔,看得出岁月的沧桑。但枝头的叶子却绿得发亮,生机勃勃,毫无老态。想来王氏先祖当年选中此处开基,看中的就是这片山水的灵秀。他们种下此树,在树下劳作,在树下休憩。一代代人长大,一代代人老去,树却越长越旺,越长越壮。
由这棵树,我忽然想起了古人咏榕的诗句。陆游当年在福州做官时写道:“白发未除豪气在,醉吹横笛坐榕阴。”那是何等的豪迈与洒脱。莆田籍诗人刘克庄写《门前榕树》,引用《庄子》里“栎社树”的典故,说榕树因为“无用”才得以保全天年。其实榕树哪里是无用呢?它虽然成不了栋梁之材,却荫庇了一代又一代人。正如宋代李纲在《榕木赋》里说的:“垂一方之美荫,来万里之清风。故能不夭斧斤,棓击是免。虽不材而无用,乃用大而效显。”
这便是榕树的智慧了——不争不抢,却成就了大用。
眼前这棵“伯公树”,又何尝不是如此?它不曾长成笔直的栋梁,却成了王氏族人精神上的依托。273年间,它见过多少悲欢离合,又庇护过多少来来往往的人。
如今的富洋村,户籍人口2600多人,常住却已不足300人。年轻人大都外出工作,有的迁到了山下县城。村庄静了下来,只剩下留守的老人和这棵老树相伴。但逢年过节,外出的游子回乡,总要到树下站一站,摸一摸粗糙的树皮,仿佛这样就能接通与故乡的血脉。
树旁不远处,还有东山寺、云林古寺和几座三教祠。这些老建筑,连同这棵老树,共同维系着一个村庄的记忆与乡愁。
我们起身告辞时,太阳正中天。回头再看,那棵大榕树静静地立在村口,阳光给它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妻子说:“下次来,还走这条路。”
我说好。下次来,还要在这树下坐一坐。273年的光阴,都藏在那一圈圈的年轮里了。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仰望着它,想一想那些比生命更长久的事物。
(郑志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