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诗翰》（部分）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石斋先生经传九种。

    漳浦黄道周公园内的黄道周雕像。

　　林喜勇 赵凯
　　乾隆时代，举国之力编纂《四库全书》，缘于政治原因，禁毁了大批珍贵书籍。从如今发现整理的“四库禁毁书”可知，当时遭到禁毁的书籍数量惊人。但是他对明末抗清志士黄道周和刘宗周给予极高评价：“若黄道周之博物典汇，刘宗周之疏稿，则不可毁。盖二人当明政不纲，权移阉宦，独能守正不阿，多所弹劾，至今想见其风节凛然，而且心殷救败，凡有指陈，悉中时弊。假令当日能用其言，覆亡未必如彼之速。卒之致命遂志，以身殉国，允为一代完人。”
　　黄道周是谁？为什么被乾隆列为“完人”？
　　耿直敢言 风雨飘摇中的明廷清流
　　明万历十三年（1585年），黄道周生于福建漳浦铜山（今东山）。38岁中进士，出任翰林，才华横溢，本有大展宏图的可能。但他选择了一条极其艰险的人生道路——直言不讳、敢犯龙颜。在明朝最黑暗的天启年间，太监魏忠贤把控朝政、祸乱天下，群臣皆俯首帖耳。黄道周任职经筵展书官，第一次上朝就做出惊人之举：按照惯例，他本应跪步膝行进殿奉书，但他认为讲经之礼应当庄重，不屑于权宦淫威，毅然选择平步直入。当众震惊，朝野侧目。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性格的体现：宁折不弯、骨正气刚。
　　这次“犯上”后，他立即告假回乡。这看似退让，实则是对那个黑暗时代的沉默抗议。他不是东林党人，却自觉站到了阉党集团的对立面，认定“宦祸不除，国必将亡”。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魄，贯穿了他此后一生。
　　天启皇帝去世，崇祯继位，清算阉党。黄道周以为时局转好，回京复职。然而理想很快被现实打碎。袁崇焕因抗金（史称“后金”，后改称“清”）失利被下狱，株连内阁次辅钱龙锡。满朝官员皆知冤情，却无人敢言。黄道周却冒死进谏，连夜上疏：“今杀累辅，徒有损于国。”崇祯震怒，要求黄道周当面解释。但黄道周不但不退，还再次上疏，坚持说真话。他言辞恳切，表示若能效力边疆以赎直谏之过，愿投笔从戎。钱龙锡最终得以保全，而黄道周却被降三级调用。别人看来是得不偿失，他却心安理得，因为他说了“应说的话”。黄道周再次乞休，获准后临行前却上《放门陈事疏》，把朝廷存在的种种问题分析得淋漓尽致，还特别指出崇祯用人不明，苦口婆心地奉劝崇祯要近君子、远小人。这封奏疏逻辑缜密、直指要害，却再一次触怒皇帝，结果是被削籍为民，赶出朝廷。
　　这些都还未到高潮。最惊心动魄的是崇祯十一年（1638年）七月初五“平台如对”的一幕。当时黄道周刚被重新起用不久，正任翰林侍读学士。面对杨嗣昌、陈新甲等重臣“夺情起复”——即父母亡故却不上丁忧、继续为官，他连上三疏，指其“ 不忠不孝”，痛斥“天下无无父之子，亦无不臣之子”，言词之烈，锋芒毕露。这一番弹劾，直指亲自任命他们的崇祯皇帝。
　　崇祯大怒，痛斥黄道周“只会逞口舌之利，一生学问不过一张佞口！”面对皇帝怒火，黄道周毫不退让：“若敢于君前直言者为佞，则谄媚顺从之人便成忠臣，这个天下还有何纲常可言？”皇帝颜面尽失，震怒之下连贬黄道周六级，发配至江西任按察司照磨——一个边缘到几近侮辱的职位。
　　道学修身 笔墨之间见人格
　　黄道周不仅是直言敢谏、铁骨铮铮的忠臣，也是一位才识卓绝、修身自严的士人。他一生博学深思，通经达理，尤其精研《易经》和《孝经》，将道统传承与个人修养紧密结合。他相信，儒家经典不仅是治国的纲领，更是做人之本。他曾说：“臣观《孝经》者，道德之渊源，治化之纲领也，六经之本皆出孝经。”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他在狱中的作为。入狱15个月，黄道周备受酷刑折磨，杖疮发作，几不能自持，但他仍然坚持每月写上10部《孝经》，字字端正恭谨，可见其心诚。在狱中，黄道周还完成了《易象正》12卷。他以数明理，以理明数，潜心研究《易》学，一生共留下《易》类著述13种，对后来的学者颇有影响。
　　这种对道德的执着，贯穿在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明末官场风气败坏，人情送礼、贿赂成风，黄道周却一丝不染。他主持乡试、会试，严拒一切请托。有人赠他名砚三次皆被婉拒，其中一次因未察觉而收下，竟专程追出百里亲手归还。在那个“人不送礼寸步难行”的时代，他却能坚守清正，仿佛污泥之中绽放的一朵白莲。
　　他以学者闻世，精通经史、诗赋、天文、历法、数学。此外，他的书法造诣亦极高，被誉为“明末四大家”之一，与王铎、倪元璐、张瑞图齐名。他的书法被后世称为“漳浦体”，特点是峻厚古拙、气骨内含，自成一格。清代诗人、书画家宋荦在《漫堂书画跋》中写道：“石斋（黄道周号石斋先生）楷法尤精，所谓意气密丽，如飞鸿舞鹤，令人叫绝。”清代书法家王文治赞黄道周：“楷法格调适媚，直逼钟（繇）、王（羲之）。”晚清“娄东画派”代表性画家与评论家秦祖永评价黄道周的书法：“行草笔意，离奇超妙，深得二王（羲之、献之）神髓。”但在他心目中，书法只是“学问中第七八乘事”。
　　他的画风同样不俗，俊朗清雅、疏淡明亮，不事浓艳，不图奇巧，而是落笔有神、意境高远。如同他为人——不刻意讨好，不刻意张扬，却自有磊落光明之气。
　　徐霞客称：“至人惟一石斋，其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宇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这是对黄道周一生修养的集中评价。
　  抗清殉国 以卵击石的凛然绝唱
　　1644年春，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煤山自缢，明王朝至此覆亡。闻讯后，黄道周与众弟子痛哭三日，不言不语。他没有选择苟活、退隐，而是毅然投身于南明的残存政权，继续以士人的方式，为大明尽最后一份心力。
　　南明弘光政权成立后，黄道周本想为恢复中原建言献策，于是上《时务疏》，力陈战备要务，指出人才困局，痛批党争内耗。然而，弘光朝廷疲于自保，没有半点抗清意志。黄道周满腔忠诚无处投放，心灰意冷。当政权再次更替、唐王在福州称帝建立隆武政权后，他再次被启用，身兼内阁首辅、武英殿大学士、吏兵二部尚书等要职。然而，实际的军政大权掌握在福建总兵郑芝龙手中。郑芝龙不愿抗清，只想保存实力，以隆武朝作为投降的筹码。
　　黄道周看透眼前这场大局已无法挽回，可仍选择硬着头皮扛起那面早已破碎的旗帜。他不但没有辞职归隐，反而自发组织义军，带着一群书生，带着几匹战马、一月粮草，穿过仙霞关北上抗清。这支队伍没有训练，没有强兵利器，却怀着一腔“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兵败被俘后，清廷深知黄道周声望之重，派洪承畴前来劝降。黄道周写下一副对联回应：“史笔流芳，虽未成功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褒扬史可法义举，面刺洪承畴反复，言辞犀利，刺入人心。他拒绝一切封赏劝降，甚至绝食十余日，以死明志。
　　当清廷最终决定处死他时，黄道周没有一丝动摇。临刑前，他沐浴更衣，取纸墨作画一幅——长松怪石，题词遗言：“ 蹈仁不死，履险若夷；有陨自天，舍命不渝。”面对行刑，他咬破手指，撕裂衣襟，以血写下：“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随后大呼：“天下岂有畏死黄道周哉？”刽子手刀落，黄道周头断身不仆。收尸之时，人们在他贴身衣物上发现赫然写着：“大明孤臣黄道周”七字。
　　他的死，在朝廷讳莫如深，但在民间却传颂不绝。家乡铜山百姓在其旧居设神牌祭祀，称其“助顺将军”。清乾隆年间，其香火被带往台湾，如今台北市康定路的“助顺将军庙”，依然香火不断。
　　黄道周一生，立朝守正，风节凛然。他在明廷敢于犯颜直谏，在学术与道德上自持清正，在亡国之后更不惜以命赴义。即便像一枚鸡蛋，面对不可撼动的高墙，他仍然义无反顾地撞上去。他是“一代完人”，正是因为他始终坚持“知行合一”。历史最终记住的，就是这样一个不退让、不低头、不苟活的黄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