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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朱熹、蔡元定与河图洛书的重光
文章字数:2391

 《周易本义》(万历刻本)中的河图、洛书
    《六书本义》(正德十五年胡东皋刻本)中的天地自然河图

五生十成图 十生五成图 (来源:《中国天文考古学》)

五位图 九宫图 (来源:《中国天文考古学》)

   玉版 玉龟 新石器时代玉版及玉龟(安徽含山凌家滩出土)(来源:《中国天文考古学》)

    古彝文文献所载不同样式的“宇宙”图  (来源:《中国天文考古学》)

  李敏
  孔子感慨“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一语道尽上古河图洛书在春秋时期已然湮没的史实。自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这份被《易经·系辞》奉为“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的文明本源,便在中原大地失其踪迹,千余年间只存于典籍传说,不见实物真形。
  这份失传的文明密码,却在南宋被重新寻回,这得益于两位来自福建的儒学大家——朱熹与他的学生蔡元定。朱熹穷其一生构建理学体系,核心在于证明那个超越天地、无形无相的“理”真实存在。他相信“理无形也,假象而显”,他认为传说中由天所授、圣人取法的河图洛书,正是“理”在人间最直接的显现。若此图可证,则天道先于人道、天理超越人事的宇宙秩序,便有了最坚实的证据。
  当时,士大夫阶层流传“河洛遗学多在蜀汉间”。朱熹深受此说影响,派蔡元定深入蜀地探寻。蔡元定此行不仅从西南彝族古老的文献中找到了线索,更带回了三幅至关重要的古图。
  他将其中两幅图交给了朱熹。朱熹将其命名为“河图”与“洛书”,并把它们列在了《周易本义》的卷首。从此,这两幅图式深刻影响了后世的易学研究,成为理学建构的基石。
  然而,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冯时考证,这桩学术公案背后还隐藏着一个“秘密”。蔡元定交给朱熹的两幅图,实际上都属于“洛书”体系。而蔡元定自己留下的第三幅图,才是真正的“河图”。这幅“河图”被蔡元定家族秘藏,直到元末明初才由学者赵撝谦在《六书本义》中公布于世,将其称之为“天地自然河图”,并在图下加书了一段注文:此图世传蔡元定季通得于蜀之隐者,秘而不传,虽朱子亦莫之见。今得之陈伯敷氏,尝熟玩之,有太极含阴阳,阴阳含八卦之妙。经过后世士大夫阶层的规范化、理想化改造,这幅源自上古星象的原始图式,最终演变成了我们今天常见的太极图。
  这也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蔡元定找到的河图洛书,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真本吗?长久以来,宋传河图洛书饱受争议,明末清初的胡渭在《易图明辨》中指出,今传黑白点河图洛书是伪造的;更有“河九洛十”与“河十洛九”的学术论争。冯时沿着蔡元定的方向翻阅彝族古籍时,发现了蔡元定找寻的三幅图,在古彝文中,与朱熹命名的河图相似的图名为“五生十成图”,与洛书相似的图则名为“十生五成图”,与蔡元定私藏的“天地自然河图”名为“宇宙”。
  更有意思的是《中国天文考古学》中提到“天地自然河图”是一幅天文图,主要描绘的是苍龙星象盘环在一个象征天盖的圆图上。由于龙星东升西落,回天运转,于是古人将其描绘成卷曲的形状。而苍龙星象的重要性,体现在它是古人安排农时的核心依据。
  古人把天空中的星辰分成二十八星宿,其中角、亢、氐、房、心、尾六宿组成了庞大的苍龙星象。冯时认为《周易·乾卦》中提到的“六龙”——潜龙、见龙在田、或跃在渊、飞龙在天、亢龙有悔、群龙无首,正是对苍龙星象在地平线上运行周期的描述。潜龙是指苍龙星还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见龙在田”的天象是指苍龙星最上方的角宿露出地平线,在民间俗语里被称为“二月二龙抬头”;而“或跃在渊”,则是指苍龙星的角、亢、氐、房、心、尾六宿全部跃出地平线,此时银河恰好出现在龙尾下方,因此冯时推断“河图”中“河”的本义是指银河;“飞龙在天”是苍龙星在最高的位置;亢龙有悔是苍龙星从最高点向下运行;群龙无首是指苍龙星的角星处于地平线以下。
  朱熹指出“河图”之数是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洛书”之数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
  据此,冯时认为“河图”可以画成以五、十居于中央的五位图,“洛书”可以根据“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九个数字,从右到左,自上而下三三排列而成的九宫图。
  在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中,出土了石龟夹持的玉版,玉版上刻画的正是地理空间格局,中部为指向四方的八角图形。在《中国天文考古学》中提到,这个八角图形正是结合了“河图”“洛书”两个图形,综合了五位九宫的含义,以此冯时推断“河图”“洛书”是同一类的图形,源于古人利用太阳辨方正位的活动。
  学者提出河图源于先民观察天象以掌握农时,洛书则是对地理空间的系统认知。二者的结合,形成中国最早的时空规划体系,至今仍被运用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
  这也引出了另一个谜团:为什么承载着中华文明源头的“河图洛书”,最终会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彝族文献中被找到?
  现代考古与民族学的交叉研究,或可窥见一二。傅斯年先生在中国上古文明格局中,提出著名的“夷夏东西说”,即东部的夷族(东夷)与西部的夏族(华夏)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的源头。根据冯时的研究,原来西南的彝族的“彝”字在历史上正是“东夷”的“夷”,而彝族先民,正是从东部迁徙至西南的东夷族群的后裔。
  河图洛书在朱熹、蔡元定手中重现,更像是中华文明南迁的历史宿命。永嘉之乱、安史之乱、靖康之难,三次大规模衣冠南渡,中原士族、典籍礼乐、文脉精髓一路向南迁徙,北方屡遭战火蹂躏,文明层层断裂,而福建以山海为天然屏障,偏安一隅,包容万物,成为乱世之中中原文脉的避难所与传承高地。朱熹在闽治学五十余载,建书院,传理学,立道统,蔡元定居于建阳,终身辅佐师门,深研象数奥义,二人以闽地为文脉温床,让河图洛书这一停留在上古传说中的文明源头,转化为中华民族可以清晰阐释的文化根脉,让那些只在口耳之间流传的故事,拥有了可以安放、可以传承的载体。
  从春秋孔子的扼腕长叹,到南宋朱子师徒的万里求索;从中原开启中华文明的起源,到西南的秘藏传承,再到八闽大地的重光焕彩,恰是华夏文明传承不息的生动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