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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叶向高:在朝与潮之间
■赵凯
文章字数:3532
    临海的福清(AI/赵凯)

    叶向高故居豆区园(AI/赵凯)

  在明末风雨飘摇的时代,一位福建福清走出的宰相,用一生诠释了“向海而生,因海而治”的政治哲学与文化胸襟。他就是叶向高。这不仅是一位政治家的生平,更是一段福建“海洋精神”的历史回响。
  海风洗礼 叶向高的海洋感知
  叶向高,一位明末政坛上的重要人物,一生两度执掌内阁,堪称风雨飘摇时代中的中流砥柱。他的政治才干与人格修养固然令人称道,但若将目光投向他的出生地——福建福清,便不难发现:他身上的精神特质,深深植根于这片“面朝大海”的土地上。
  福清,地处大闽江口,三面环山,一面向海,自古便是海防重地与商贸要津,被誉为“海滨邹鲁”。明代中期,福清既因富庶而繁荣,又因外患而屡遭劫难。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寇猖獗,福清成为重灾区。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倭寇攻陷福清县城,所过之处,庐舍焚毁,民众四散。牛田(今福清龙田镇)甚至被倭寇设为根据地,四处劫掠,尤以大闽江口一带受害尤深。
  便是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叶向高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七月三十日出生于福清化南里(今港头镇后叶村)的一个既耕且读的书香之家。他的祖父叶广彬是耕读之家之代表,既务农又尊儒;其父叶朝荣,虽科举屡屡受挫,却终身以学为志。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讲求诗书传家的家庭,也难逃战火之殃。
  关于叶向高的出生,还有一段颇具象征意味的记载:其母林夫人临产之际,因战乱避居娘家,却因民间忌讳而被拒收。她只得独自返家,途中在一个破败的厕所中艰难分娩。这一事件不仅烙印在叶向高的记忆中,也被他自己晚年所记:“母皇遽出,依败厕颓垣,而生孤。”为铭记当年苦难,他少年时曾名“厕仔”,是这段人生所留下的痕迹。
  然而,海洋的另一面,却是财富与机遇的象征。隆庆元年(1567年)开放海禁后,大闽江口地区被纳入环中国海的贸易网络,福建成为全国海贸重镇。福清人多精于商贸,通海致富,叶向高的亲属中便有多位参与海上贸易。表亲薛鸣岐“顽犷不驯,而有干济才”,少时避乱三山(今福州),以贸易致富,“不十载,累千金”;姑父薛如冈亦曾商路起落十余年。
  因此,海洋于他而言,不仅是童年惊惧的根源,更是成长认知的起点。叶向高在战争阴影下诞生,也在航贸兴盛中成长。他的早年经历,正如海洋一般,充满了两面性——既有惊涛骇浪的威胁,也有繁荣昌盛的可能。正是在这片风云海域的熏陶中,叶向高的人格与世界观悄然成形。
  掌中波涛 叶向高的治海理念
  尽管身在朝廷中枢,叶向高却始终心系家乡福清和更广阔的海疆社会。他深知福建是东南门户、海上交通要冲,亦是中国海洋防线的前沿阵地。明代中晚期,外患频仍,尤其是倭寇袭扰、海禁摇摆、边疆动荡等问题频频冲击着沿海秩序。而在这些风起云涌的背景中,叶向高不仅以朝廷官员的身份关注海洋安全,更以闽人之心,为福建社会的安定积极发声、积极作为。
  早在青年时期,叶向高便与后来著名的抗倭将领沈有容相识。二人结缘于万历八年(1580年)叶向高赴京参加会试的途中。据叶向高回忆,他“自为孝廉,即从将军游,徘徊燕市,流连不能割”,由此结下深厚友谊。沈有容后来转而从军,长期戍守福建沿海,先后任职福清海坛、泉州、福州等地,为东南防务立下赫赫战功,尤其以“东番平倭”“谕退红毛”最为人称道。
  万历三十年(1602年),倭寇企图侵占台湾。沈有容亲率战船奇袭,虽途中遭遇台风、折损船只,仍鼓舞士气奋战到底,终将倭寇一举歼灭。这场战役,不仅打击了日本对台湾的觊觎,也确立了明廷在台湾的主权,是中国军民在台岛抗击外寇的首次重大胜利。这一战役,也凝聚着连江名将陈第的智慧。陈第年逾花甲,却毅然出征,参与作战、勘察岛屿,并撰写《东番记》《舟师客问》,成为后世研究台湾最早的文献之一。
  当叶向高得知好友在家乡近海建立奇功,满怀欣慰,赋诗相赠,诗中写道:“扶桑万里无烽火,箫鼓楼船日征曛。”其情其意,不仅表达了老友间的欣喜,更隐含着他对国家海防安宁的由衷期待。
  沈有容立下战功,正值叶向高任南京礼部、吏部侍郎期间。后来,即便他调任中枢,依然保持着对东南海疆安全的高度警惕。万历四十年(1612年),当日本吞并琉球并借此与中国通贡之时,叶向高上书朝廷指出:“倭将明琉球,挟其代请互市,心甚叵测。”他警告说,若放任其图谋,不仅闽、广将告急,朝廷更将疲于奔命,无力应对。在给福建巡抚丁继嗣的私人信函中,他更直接表达担忧:“今所虑者,彼既吞琉球,渐而据鸡笼、淡水,去我愈近……是剥肤之灾。”
  除了海防安全,叶向高对福建百姓的生活疾苦同样敏感。当时,税监高寀在福建横征暴敛,尤其在海贸发达的地区加重赋税,导致商贾流亡、民怨沸腾。叶向高在得知此事后,立即上疏明廷,痛陈“矿税之害”,直言民不聊生,商路断绝。经他多次奏请,终于促成税监高寀被召回,福建百姓称颂他“为海邦除一害”。这件事,也从侧面体现出叶向高虽为朝中重臣,却始终未忘家乡之忧。他不仅看重国家整体的“治海之策”,也在乎普通百姓的“海上生计”。
  心纳万象 叶向高的文化海洋观
  在东南沿海的风浪中成长,叶向高不仅以一位宰辅的身份关注家国海防,也始终保有一颗包容博大的文化之心。他所理解的“海洋”,不仅是一片地理意义上的水域,更是一种跨越疆界、交流思想、接纳差异的范畴。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黄檗山万福寺年久失修、香火凋零。面对这一片承载中日佛教渊源的圣地残破景象,时任首辅的叶向高毅然出资,捐出白银四百两,并亲自发起募捐活动,支持全面修复工程。
  在他的带动和推动下,寺中僧众成功请回《大藏经》678函,寺庙重新焕发生机,成为明末福建地区佛教文化复兴的重要象征。清顺治年间,僧人隐元隆琦正是从黄檗寺出发,东渡日本,创立日本黄檗宗,使黄檗文化在东亚海域再度流播,成为中日佛教交流史上的里程碑。
  与佛教并行的,是叶向高对“西学东渐”持有的高度关注与宽容态度。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定居南京,迅速成为士大夫圈子中的学术热点人物。叶向高亦在此期间与利玛窦建立了联系。叶向高评价利玛窦及其学说时说:“其人皆绝世聪明,于书无所不读,中国经史译写殆尽……其技艺制作之精,中国人不能及也。”利玛窦去世后(1610年),叶向高在朝中多方斡旋,推动明神宗批准赐地安葬。面对有官员质疑:“从古远人来宾皆无赐葬,何独厚此人?”叶向高回答道:“姑毋论其他,即其所译《几何原本》一书,即宜钦赐葬地矣。”这是对西方科学与学术贡献的极高评价,也表现出他对跨文化交流的历史眼光。
  更令人注目的是,利玛窦身后,叶向高与其助手庞迪我神父继续保持来往。他向庞神父学习天文学,短时间内便掌握日晷的调节原理,甚至亲自试验,表现出浓厚兴趣。
  丁卯年(1627年)初夏,已致仕归里的叶向高,因久病不愈,前往省会福州求医。在身病日益加重的同时,他也背负着一种更深的“心病”——作为三朝元老,他自称“老而自废”,但阉党仍不容其闲居乡里,“眈眈者尚未已”,心中郁结愈甚。正是在这种身心交困、郁抑难解的状态下,他发起了一场影响深远的跨文化对话——与耶稣会士艾儒略在福州芙蓉园展开了被后人称为“三山论学”的深度会晤。
  论学地点位于叶向高福州故居“芙蓉园”内,这是一座典型闽派宅邸,园内亭台水榭、曲桥假山、石刻题咏,环境清幽雅致。
  论学开始的第一天,艾儒略由石仓园受邀前来,与观察使曹学佺一同会见叶向高。叶向高尚未寒暄,即开门见山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二君俱意在出世,一奉佛,一辟佛,趋向不同,何也?”艾儒略答曰:“各以生死大事为重耳。”曹学佺则从儒者立场回应:“吾于佛氏,亦择其善者从之……六度梵行,或亦人世指南。”由此,三山论学揭幕,展开一场围绕“生死大事”的思想碰撞。
  这场论学持续两天,叶向高提出连番五个问题,问题表面涉及宗教伦理,实则直指明末社会现实之弊端与自身内心之焦虑:“为何天地间会生出爪牙角毒之物?”他质疑天地万物中为何有害人之物存在,暗指社会中恶人横行;“善人为何也受祸?”借神学提问,倾诉对良善者不被善报的失望;“既有天道奖惩,为何恶人不受罚?”是对明末权奸横行、恶人反得福报的现实拷问;“为何不荐生贤哲之君?”直指对皇帝昏聩的无奈,言辞中饱含对理想政治的渴望;“为何不歼绝恶人?”更是将其“除恶务尽”的愿望推至极点,表达对阉党势焰的痛恨。艾儒略一一作答,显出其对中国士人精神困境的深切理解。
  黄景昉在《三山论学记序》中指出,叶向高提出的问题,大多是大家想说但不敢说的话。这场论学远不止于学术交流,它让一位身处晚明乱局、内外交困的士大夫,在生命最后阶段试图寻找一线心灵慰藉,也留下了那个时代士人对信仰、秩序与善恶的终极追问。
  论学之后不久,叶向高病势加剧,在福州医治无效,于十月七日病逝于福清,享年六十九岁。他的一生,是在海边启程、在庙堂尽责、在文化中回望的旅程。他用风雨中的坚持,诠释了“朝与潮之间”的真正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