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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当布袋戏带我回到它的源头 我的家族也找回自己的来处”
文章字数:1816
  林振强/口述 李敏/整理
  1月24日,在祭拜先祖时,站在一旁的宗长轻声祝祷,替远在海外的我与家族祈求平安顺遂。那一瞬间,我的心里非常感动。
  我在心里对先祖说了一句话——我回来了。
  就这么刚好,1月25日,我们这里林氏宗祠重整完工,将会重新安置列祖的神主牌。
  一边是远在原乡的祖籍地终于被确认;另一边是家族世代祭祀的空间重新安顿完成。仿佛两端的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悄悄接上。
  这些看似巧合的片段,没有谁刻意安排,却让我们整个家族的心,都慢慢安定下来。
  像是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知道——该往哪里回望,也明白该如何继续向前。
  家人和我自己一直说着要找回祖籍地,但其实这件事,几番想起,却始终无从下手。
  随着年纪渐长,才慢慢意识到——很多关于家族的故事,其实只存在于长辈的记忆里。
  一旦没有被问、没有被记下,就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们能依靠的线索非常有限,只能从祖父七零八落的口述,再加上父亲模糊却珍贵的记忆和母亲从祖母那里听来的故事,一点一滴地拼凑。
  留下来的,只有几个没有文字记录的地名,一些带着乡音的说法——七县、宁坑。因为闽南语发音相近,我一度以为宁坑就是龙溪。
  还有就是几张祖先墓碑的照片。冰冷的石头,刻着名字与年代以及一直找不到地点的“海澄龙津”。却没有告诉我们——祖辈来自哪一条路,又是怎么离开那片土地。
  但也正因为线索如此稀少,反而更让人想知道:我们这一支到底从哪里来?那个地方,如今变成什么模样?
  对我们而言,寻根是想把“祖上来时路”找回来,让那些只存在于口耳之间的故事,有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
  同时,也替家族留下一段——终于能被好好说清楚的记忆。
  这次并不是我第一次回福建,但却是第一次,以“寻根者”的身份回来。
  这一次的寻根,其实非常意外。
  我从小在槟城长大,布袋戏原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庙口、街边、节庆,它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艺术,而是一种陪伴我成长的日常风景。
  2014年末,因为马来西亚民族音乐系教授陈瑞明博士的一项布袋戏研究企划,我被推荐给了她,第一次真正走进布袋戏的后台。也正是在那里,我亲眼看见老师傅用双手,让一尊原本静止的木偶“活”了起来。
  那一刻,对我冲击极大。
  我们常说:“一口说尽千古事,双手操弄百万兵。”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因为那不只是技艺的展现,而是一整代人,如何把历史、情感与信仰,一点一滴收进掌中的方式。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当年先辈过番南来,不只是人离开了原乡,布袋戏也随着他们,一起过番。
  木偶在新的土地上落脚,与槟城的语言、信仰与生活节奏交织,逐渐长成属于那片土地的样子。
  在业余时间里,我运营了一个布袋木偶戏剧团,做布袋戏的编导与演出创作。我常以南洋故事为题材,通过传统偶戏,重新讲述华人“过番”的生命历程与文化记忆,并持续推动布袋戏木偶文化的传承与跨地域交流。
  2025年槟城偶戏节期间,漳州木偶剧团及相关单位在线上给予了很多支持。此次来漳州,既是感谢他们的支持,也是进行槟城和漳州之间的木偶文化交流活动。期间,我走进闽南师范大学漳州台商投资区附属小学和闽南师范大学漳州台商投资区附属幼儿园等学校表演木偶戏。
  既然来到了漳州,来到这个祖辈口中的故乡,我便预留了一天时间,去海澄走一走,碰一碰运气,看看是否能走进我祖先的家。但家族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少,零碎又模糊,即便在学校老师们的帮助下,最后也没有结果,内心很失落,因为远在槟城的父母也天天问我找到了没有。
  没想到,转折竟发生在一个极为日常的时刻。
  在返回槟城前一天,闽南师范大学漳州台商投资区附属幼儿园园长徐翔,带我走进漳州佳庆东美糕研习馆收集素材,准备共创一部关于东美糕的木偶剧。在与徐翔聊天之间,再次提起那条寻根线索——巷子尾一间妈祖庙。佳庆东美香脯糕第五代传承人徐源裕听到后说:“我去问问漳州的侨史专家郑来发老师,他经常帮助侨胞寻根。”
  没想到,我们随口的一句话,意外牵动了很多人。漳州的侨史专家、宗亲、当地乡亲陆续加入,一起比对地名、查资料、辨认祖先墓碑。
  不到一个小时,诸多讯息便同时指向同一个村社。
  当时,我的心情其实非常复杂。一方面期待,另一方面却也害怕再一次迎来失落。
  直到真正走进海沧温厝村宁坑社,和老师、学者、宗亲们聊开后,终于确认——这里正是记忆中“巷子尾一间妈祖庙”所在的龙津。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好像很多年没说出口的牵挂,终于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当布袋戏带我回到它的源头,而我的家族,也在这趟旅程中找回自己的来处,那种重叠,对我而言,意义非常深。
  就好像艺术与生命,在同一条路上,再次相遇在一个叫作故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