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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邱菽园:为新加坡取名“星洲”的福建人
文章字数:2384
    邱菽园在振南报印刷所内

  赵凯
  在清末动荡不安的年代,一位福建举人毅然投身海外,以文化为志,通过组织诗社、开展教育、创办报刊等方式,塑造了南洋华人社会中浓厚的文化底色。
  他是福建漳州海澄(今属厦门海沧)人邱菽园( 1874年—1941年),早在20世纪初,他便以“星洲寓公”自号,是第一个将新加坡称作“星洲”的人。他不仅在个人诗文中频繁以“星洲”称呼新加坡,并在所主编或参与编辑的报刊中持续推广这一称呼,逐步在南洋华人社会中传播开来。他曾言:“星洲远隔重洋……然而陆机入洛,即多著作之才华;韩愈来潮,一洗穷荒之风气”,将自己比拟为“陆机”“韩愈”,体现了中华文化传播者的自觉,彰显其欲开辟南洋儒风的志向。
  在康有为眼中,这位青年才俊不仅是南洋华社的中流砥柱,更是文化薪火在异域的延续。他曾为邱作《题菽园孝廉(选诗图)》,诗中写道:“华夏文明剩竹枝,南洋风物被声诗。……君子居夷亦何陋,尽搜翠羽上红毹。”这首诗,不仅表达了康有为对中华文化在列强环伺瓜分下逐渐倾倒的忧心,也能看出他对邱菽园在南洋另辟一片文化园圃的欣喜和期待。而正是这份文化使命感,使邱菽园在新马华人社会中赢得了“南洋才子”“南侨诗宗”的美誉。
  “天南一柱”
  邱菽园的父亲是新加坡米业大亨。邱菽园8岁赴新加坡,15岁回乡读书并考中秀才,21岁中举,是当时新加坡唯一的举人。1896年,他因父病危返星定居,继承70万元遗产,成为巨富。定居新加坡后,他开始投身海外维新事业。1898年创办《天南新报》,自任社长,刊文宣传维新变法,是南洋首份具有政治倾向的华文报刊。他还承办《振南日报》,并担任《南铮日报》《星洲日报》的编辑,针砭时弊,对中国国内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乱象大加批判,唤醒了东南亚华侨关注时局、关心祖国的意识。
  1899年,他联合500余名侨商电奏清廷,反对废立。后来,他还联合南洋各埠商民致电清廷,请慈禧太后“归政颐养”。此举被《天南新报》誉为“京师震动”。
  邱菽园极为景仰康有为,曾通过何东送康千元,并发出邀请。康有为在回信中称其为“天南一柱,独持清议”,赞其“高义雄才,纯忠硕学”。1900年初,康有为抵星,寓客云庐。邱设宴接待,安顿周到。保皇分会随即成立,邱任会长。6月,他再捐10万元资助唐才常起义。起义失败后,邱与康一并被清廷列入通缉名单,邱菽园更因被清廷扣押海澄亲属而不得不低调行事。1901年10月,他发表《论康有为》,宣布与康绝交,并出让报社股份。从此,他逐渐对政治失去兴趣,转而全心投入文化事业。
  此前,他还与林文庆出面担保黄乃裳赴马来亚诗巫开发“新福州”垦殖场,体现其重视华侨在地扎根与文化生活建设的远见。
  “飘然浮海孝廉船”
  康有为在诗作中将邱菽园渡海来到南洋的举动称为“飘然浮海孝廉船”。邱菽园首先是一位中华文化的传播者。1896年至1897年间,他先后在新加坡创办“丽泽社”与“乐群社”。丽泽社主讲诗歌、古文、赋、八股与策论,讲求典律规绳;乐群社则侧重实学,强调启蒙实用。他亲自为社员的社课作品评定等级,并自掏腰包对优秀者给予物质奖励。
  据不完全统计,仅在1896年10月至1899年2月之间,丽泽社即举行12次社课,扣除重复者后,实际获奖人数高达692人,为南洋栖身的文士提供了切磋交流、砥砺学养的重要平台。
  诗歌方面,邱菽园著作丰富。据统计,《邱菽园居士诗集》收诗1045首,《啸虹生诗钞》451首,《庚寅偶存》94首,合计1513首,尚不计散见报章者。他的诗风“正而葩”“清而绮”,兼具情志与技巧。其诗既有感怀时局之作,亦有吟咏南洋风物之章。沈曾植称其“可以争长中原”,与黄公度比肩。
  此外,他亦好小说批评,撰有大量笔记与评论,对《水浒传》《聊斋志异》《红楼梦》等作品有所论述,不仅显示了他的文学视野广阔,而且展现了他在传统文学结构与意蕴方面具有深厚的底蕴。
  在教育方面,邱菽园还积极推动义学设立,创编启蒙读物,引导文化复兴。他所创办的新加坡中华女校是当地第一所华侨女子学校,不仅捐出3000元作为创校基金,更亲自编选《浅字文》,引入西欧教材和教学法,倡导启蒙与平等教育,打破传统女性教育缺失的局面。
  “自固藩篱”
  而令新加坡知识分子所铭记的是,邱菽园不仅是中华文化传承者,也是南洋本土文化的奠基人。
  邱菽园的诗歌并非对传统的简单追随。他在诗文中频繁书写南洋风物与社会现实,如描绘星洲雨林的风貌、市井百姓的劳作、海外游子的乡愁与孤影。他超越文化优越感,将中华文化的儒雅精神与南洋土地的现实情境相结合,为后来者树立了“落地生根、兼容并蓄”的文化典范。
  1924年初,邱菽园与一群爱好风雅的流寓文人在新加坡成立诗社“星洲檀社”,以诗会友,为艺术而创作,是新加坡第一批真正由流寓文人主导的文学社团。诗社运作稳定,3年内共举办36次诗会,43位社员共投稿1700余首,经邱菽园评鉴选出300余首,结集为《檀榭诗集》出版。这是新加坡第一部正式刊刻的诗歌选集。
  邱菽园在《檀榭诗集序》中提出“画疆分治”的编选理念,强调本土诗作应由寓居文人自行裁定,以“自固藩篱”,倡导改变之前过度依赖或者完全移植中国文学的意图,彰显新加坡文化圈的主体性。也正因此,南洋文化界将他的文学实践“视为新马华文文学本土意识的萌蘖抑或‘起源’语境”,显示其文化立场已从“中原移植”迈向“南洋扎根”,为南洋华人文学发展奠定了基础。
  他的晚年生活清贫,频繁迁居,疾病缠身,所藏书画与印章多已典当。尽管经历人生起落,邱菽园依然坚持文人本分,在贫病交加的暮年,仍在副刊任职,教授诗文,出版诗集。他曾写道:“能将文化开南岛,剩有诗情托国风。”他的生命未必轰烈,但其文字与理想,却深深影响了一代新马华人知识群体。
  今天,当我们再次回望“星洲”这个词,它可能并不只是对新加坡的一种美称。在邱菽园笔下,“星洲”是一个可以孕育诗意与理想的文化空间、精神坐标,一种能在远洋他乡重新种植、并继续生长的中华文化之“洲”。在这个意义上,“星洲寓公”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别号,而是一代文人志士在南洋扎根、生发的文化象征。